Interview with Ming Pao, 15 January 2007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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世紀

2007 1 15 (

 

細節裏與外的魔鬼
——肯尼亞教授談少數族裔在香港


 上月,民政事務局向立法會提交了《種族歧視條例草案》,正待審議;但從刊憲至今,草案引來議論紛紛。這一道本於改善社會、促進融和的立法,依然引來關注團體的批評,或指豁免太多而保護太少、或曰種族定義太窄,甚至有論者指可能「弄巧成拙」。

 其實,立法草案中究竟有何欠缺?歧視到底是什麼一回事?

 來自非洲肯尼亞的香港城市大學商學院管理學系副教授Ken Kamoche,居港快將10年,平常愛讀詩、寫小說。他既是社會主流的學術精英,也是族群光譜中的邊緣;既為商業社會作育英才,卻是屬於少數群落的文化關懷者。他眼中,看到香港獨特的種族現象。

 漠視甚於歧視

 Ken 出生於肯尼亞鄉村,自小在父親任教的中學寄宿,後來才搬到城市居住。大學畢業後獲得羅德學人獎學金,於英國牛津大學修讀碩士與博士,來香港前,他曾在英國倫敦、伯明翰、日本、澳洲坎培拉和泰國曼谷等地方停留居住,感受過歐洲嚴重的種族歧視社會氣氛:「走在街上,黑人可能無故招人毆打,進入百貨公司守衛也會隨時留意,在對講機中不住呢喃『他可能會偷竊』,而守衛本人可能也是黑人。」日本也有只給日本人進去的商店,甚至大陸的小鄉鎮,百姓少見多怪地把容貌與眾不同的外來者盯──比較起來,倒是香港種族歧視的情顯得輕微了。

 其實情可能是,在香港,膚色與大眾相異也不讓人矚目的原因,不是香港人的心胸眼界有容乃大,而是在Ken的觀察中,香港人的眼裏卻是看不到他人:「他們並不察覺身邊發生了什麼事,走在行人道上,人與人之間不會交流眼神,甚至迎面而來的人走到跟前,快要碰上了,才會發現。他們的心思飛到好遠好遠,我想,他們要擋別的紛擾,專心想想自己的生活吧。」又或者說,香港人是看不到別人是誰,只看到人家口袋中的金錢,或「只敬羅衣不敬人」,特別是商店裏的人,「商店的職員只想做生意,不會理會你是什麼人。」Ken說。多年前,他便曾在鞋店試穿了多雙鞋子卻無光顧,而惹來店員的怨言。

 這麼粗暴而直接的目的思維,便是香港的生活文化邏輯,甚至反映在政府對待歧視條例的立法上。

 「政府說『要諮詢商業界別』,這是什麼意思?如同性別歧視條例的立法,政府害怕會對商家財團造成影響,假如資本家們以種族歧視條例被告上法庭,那將影響他們的生意。」而政府竟然代替商家先害怕立法會把商機趕走。Ken認為這簡單直接的關係其實並不對,即使商家做生意,亦應當守法例,而非法律遷就商業運作,「這只顯得政府立法時缺乏想像」。

 隱藏的漠視態度,有時候也許比公然的歧視更可怕,它的漏洞如同《種族歧視條例立法草案》把內地新移民撇棄於保護之外,因為文件對「種族」採用狹窄的定義,認為新移民與本港華裔人士同文同種,所受歧視乃社會歧視而非種族歧視,那是把與種族相關的社會結構忽視了:「這樣的條例根本無以保護少數的、脆弱的一群,例如外傭。」因為要諮詢商業界別的草案,並不是為他們這些貧窮而在基層工作的人而寫的。

 視香港為家

 1997 年,Ken以香港浸會大學的訪問學人身分來港小住數月,那時他便發現對這城市的喜愛;直至1998年獲得城大的教職而來此定居。居港8年多,他娶了本地人為妻,並育有兒子。他輕描淡寫的說從相遇相知到蒂成連理的過程並不崎嶇,種族的差異在妻子開明的外家,亦不至於構成立業成家的障礙。

 他亦早已視香港為家,盼望這裏有更深的人文關懷。

 家的基礎,是對同樣的事物有同樣的關注。例如去年底熱哄哄的天星碼頭事件, Ken便一直留意事情的進展。「當我首次來港——1989年夏天往日本做研究時,途經香港玩了兩三天,之前便曾在新聞中聽說天星碼頭,知道它很有名,便相約住在港島的朋友在碼頭見面。」天星的議題是無關種族的,但建築物是香港一個廣泛的被認同的象徵標誌,清拆與保留的運動更涉及公民社會的參與,是宣示香港人身分的一戰;當然,更不要說直接影響生命健康的全城經驗,SARS、禽流感、空氣污染等等,都成為Ken關注的事件。「因為我有個稚子,當然相當重視空氣品質了。」Ken說。商業社會偏惡的競爭壓力,早已擴展至我們的教育領域,Ken從肯尼亞故土愉快自主的學習經驗走來,現在成為香港教育制度的一員,他還察覺香港孩子從幼稚園起至大學,都背負過重學業壓力──城大花園寧靜美好,可惜拍照時我們看不到有人享用,只見通道上苦啃筆記的學生。Ken擔憂,只有工作沒有生活的社會氣氛,會把這個他視為家的城市,早早壓垮。

 種族,抑或偏見?

 可每次外遊回家,Ken幾乎都在踏進「家門」時,被海關質疑他的身分,「當帶輕便的、毋須申報的行李,走過綠色通道時,海關關員都會招我過去,要我把行李放進X光機去。華人帶大大的行李箱倒不用檢查。我問關員們為什麼只抽查我,他們只說這是隨機的抽查!」同樣「待遇」,還發生在深膚色的印度人、馬來西亞人、菲律賓人等身上。

 「但當問到,他們可明白什麼是隨機嗎,他們總不會回答。」這觸發了他的構思,寫了 Random Check這麼一個居港的黑人商人,與同居的本地人女友的故事,即將連同他的其他短篇小說,在5月輯為結集Fragile Hope出版。

 「也許,海關曾經在抽查中發現黑人藏帶毒品,便認定黑人有走私的習慣,於是但凡深膚色的旅客過關也要檢查吧。」這樣的偏見,並不單單因為膚色,其實更多是與膚色有關的不能作準的種種聯想,例如,「皮膚深黑的人貧窮」、「少數族裔地位低下」,「我聽說過,許多印度人應聘英文私人補習老師,原本在電話中跟僱主談得好好的,到上門時僱主發現是有色人種,便立即說已聘了人。」這些例子都說明種族未必就是歧視主要的目標,倒是由膚色而來的族群的階級聯想,引起對少數族裔次人一等的想像。

 身為受人尊敬的大學教授,Ken固然不必為自身的階級而煩憂,卻也曾為了旁人的反射動作—— 走進火車車廂坐下,旁邊的人便會連忙站起、走開──不論是因為黑人總被認為身上帶有濃烈的咖喱氣息,抑或被認為骯髒甚至粗暴,同樣也使他心頭受傷。

 Ken的辦公室裏,放了他剛滿兩歲的兒子照片,從「他的第一張照片」開始,拍到他懂得筆直坐在鋼琴前擺姿勢。剛出生那一幀,兒子皮膚白吹彈得破,看不出是非亞裔的混血兒。Ken說,膚色是慢慢隨年齡而加深的。

 想來,或者我們戴的有色眼鏡,也是慢慢受了文化的偏見所薰染。

 文:鄭依依

 圖:董玉金